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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住珠江头:贵州毕节人的“生态脱贫观”

今年是改革开放40周年,而广州和贵州毕节恰好都是改革开放典型代表地区。前者一直是对外开放的桥头堡,价格改革在这里率先“破冰”,第一批个体工商户在这里创富;后者则是国家“开发扶贫,生态建设”最典型的代表地区,1988年经国务院批准建立“开发扶贫、生态建设”试验区,到今年毕节试验区正好30周年。

如今,毕节和广州,一个位于“珠江头”,一个位于“珠江尾”,改革开放两个样板区,在共饮一江水的同时,也在全面携手共创美好生活。2016年9月,广州市6个区对口帮扶毕节市10个县(区)工作全面展开,拉开了帮扶毕节“决胜脱贫攻坚、同步全面小康”的大幕。

南都记者近日专程深入乌蒙山腹地毕节,以求还原30年来毕节当地人眼中的大变迁。

父子接力 “珠江头”播绿养绿

“我住珠江头,君住珠江尾,共饮一江水,同是一家人。”这是毕节与广州的地缘关联。

位于川、滇、黔三省交界接合部、珠江发源地的毕节,为了保护珠江上游生态,自“开发扶贫、生态建设”试验区设立以来,在生态养护方面一直在用心付出。

史洪远,50岁。此前曾在广东五华、东莞、惠州、连平、深圳等多地打工,后回到家乡毕节黔西县洪水镇附廓社区,继承父亲史良清遗志,也开始往山上走:一边清除树下杂草,一边搞起了林下养殖。 

史良清虽去世已14年,但这位被称为“鸟”人的老人,当地但凡40岁以上的乡亲提起他,都是满满的崇敬之意。

一把锄头、一根钢钎、一个背篼、一盏马灯、一个斗笠、一件蓑衣,伴随史良清几十年。这位毕节实验区生态建设的拓荒者一生播绿不辍,为原纸厂区240多平方公里的上千个荒山披上绿装。

在史良清的家里,史洪远告诉南都记者,他父亲一生都在种树。时常一出门种树就是好几天,被他父亲用来打树窝的那根1米多长的钢钎,最后只剩下50厘米。

据黔西县洪水镇党政办的史开心介绍,史良清一生参与、指导和帮助7个公社、96个生产队培育各种树苗250万株,在全区范围内植树35万株,组织群众植树210万株,原纸厂区240多平方公里的大部分山坡上都有他的足迹。当年史良清老人指导石板公社种植的20万株漆树,如今已成黔西最大的土漆生产基地。有的村民光靠出租漆树,年收入就有2万。

上世纪80年代末杜仲价钱好,一位外地药材收购商出20万元收购生产队的300亩杜仲皮,可他舍不得砍树,死活都不干。“由于明确表态不卖,当时偷杜仲的人特别多。我父亲怕杜仲被偷,就在一丈高的四棵树上搭起窝棚,又因窝棚很像大的‘鸟棚’,一些乡亲当时管我父亲叫‘鸟’人。”史洪远如是回忆。

播得千山绿,青山留忠骨。1983年,省政府授予史良清“贵州省先进生产者”荣誉称号;1984年,老人又荣获“全国水土保持先进个人”荣誉称号。按照史良清生前遗愿,史洪远将父亲埋在家背后那个山林脚下,以圆父亲永远看护山林的愿望。

南都记者在当地看到,包括有“黔西县人民的生命线”之称的附廓水库在内,原纸厂区30年前处处可见的荒山,现如今已经找不到半寸。而深受父亲影响的史洪远也表示,将扎根家乡,守护好父亲用钢钎大锄开垦出来的青山绿水、养护好“珠江头”。

村支书的生态经济账

其实,30年间,特别是近10年来,毕节在为保护“珠江头”生态做贡献的同时,也为自己开创了新的“金山银山”。

走进初夏的黔西素朴镇古胜村,映入南都记者眼帘的是低海拔地带枇杷挂满枝头、中海拔地带柏树郁郁葱葱。很难想象,这里曾一度陷入“森林-耕地-裸岩”的生态逆向演替(备:与生态正向演替相反,生态正向演替是从裸地开始,经过一系列中间阶段,最后形成生物群落与环境相适应的动态平衡的稳定状态),甚至被联合国专家定论为不宜人居区域。

“10年前这里还是一幅毁林开荒之后,生态环境恶劣,由石漠化引发的水土流失严重的场景。当时抬头望不了树木,低头一片贫瘠,农作物产量低下。遇到干旱天气,农户忙忙碌碌甚至‘一年不得半年粮’。村里光秃秃的山还被人们戏称为光头山、和尚山。现如今,曾经的光头山、和尚山,已经成了美女山、长发山。我们村此前有40多个光棍。目前除了智力方面有问题的,其余都已经成家。”冯长书如是对南都记者说。

原本在贵阳白云区开餐馆,10多年前月入就有3000元的冯长书,正是响应毕节试验区“开发扶贫,生态建设”的号召,放弃城里生意回到家乡。自2006年当选为古胜村副主任,到目前任村支书,这一干就是12年。

“当时是镇长找我谈话,希望有大局意识的人回来,带领乡亲发展。我当时提的要求是先把路修通,再加快改善生态。”据冯长书回忆,当时古胜村的路普遍还是50厘米的泥路,光把村里的路修好,就花了3年。

为了恢复生态,冯长书抢抓毕节试验区专家顾问组帮扶的机遇,带领村支“两委”及全村党员群众与命运抗争,在“穷得只剩石头”的绝境中与贫穷拼搏,创造了一个个生态发展带动经济发展的奇迹。该村也从最初的单一退耕模式转变为后来的“低海拔种经果林、中海拔退耕种柏树、高海拔自然恢复”的“立体式”修复模式。

“起初还有很多老百姓不理解,认为村里瞎指挥,给他们算了经济账也不爱听。在很多村民眼中,种苞谷(玉米)才能养家糊口,不种粮食要栽树,这是要让大家吃石头吗?”为了说服老百姓,冯长书发动村里的年轻人做家里老人的工作,并给年轻人算了一本经济账:“一亩田若种玉米,一年收入约为1000元;而种42棵经果树,3年挂果、5年投产后,一棵树就可以顶半亩的玉米收入。以樱桃为例,一棵树一年可以产30斤,每斤20元的收购价,一棵树就有600元的收益。”

对于冯长书的账本,村民冯长国最有切身体会。现年41岁的冯长国此前也在外地制香厂打工,但即便早在2004年就有4000~6000元的月收入,还是养不了家。

“家里用度太大了,我两个小孩,一个大学,一个高中,光读书和生活费加起来,开销就要5万多元。”冯长国告诉南都记者,他们一家能过上现在的美好生活,正是因为听了冯长书的劝。

冯长国目前总计种植了20来亩经果树,已投产10来亩。若接下来全部投产,在没有天灾的情况下,每年就会有20多万的收入。要知道,毕节当地公务员一年的收入也就在10万元上下。

10年,古胜村在冯长书的带领下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十年间退耕还林3038.5亩,石漠化治理710亩,种植经果林2937.5亩,生态林自然恢复3400亩。山里柏树的覆盖率已经高达55.4%,加上经果林,覆盖率近90%。与生态大变样同步,村民的经济收入也大变样。2017年的最新数据显示,该村每户的收入平均已经达到7万~10万元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收入的增加,正在为解决留守儿童问题提供可行路径。

古胜村全村2533人,曾有500~600人在外地打工。而最新数据显示,外出打工的人数已经降至约270人。

古胜村仅是毕节市向生态要经济、大力发展绿色经济的一个缩影。据南都记者了解,为破解经济贫困、生态恶化、人口膨胀的生存怪圈,1988年6月开始,毕节大规模治理石漠化。2008年3月,毕节石漠化治理迎来重要时间节点——国家启动石漠化综合治理试点,毕节8个县(区)全部被纳入试点范围。据统计,自2008年工程启动实施以来,毕节累计造林117 .32万亩,种草17.6万亩。

“投生态农业不可能失败”

向山坡要粮,结果越穷越垦,越垦越穷;向生态要“粮”,结果是生态在改善、经济大发展。在毕节试验区“开发扶贫,生态建设”的政策感召下,一大拨此前在珠三角打工的毕节人开始回到家乡创新创业。

毕节七星关区亮岩镇青龙山人张万登正是记者此次寻访的创业对象。作为改革开放之初最早一批去沿海闯荡的毕节人,张万登与广东有着深刻的感情,其外出打工的第一站就是广东佛山。恰巧的是,其外出打工的时间亦刚好是毕节“开发扶贫,生态建设”试验区成立那年。

2013年元旦,创业成功的张万登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:在老家亮岩镇太极村投资1亿元,建设太极生态农业有限公司,要把太极村打造成集水产养殖、休闲观光、度假为一体的生态农业园。1亿元的投资,在亮岩镇招商引资的项目中是最大的一笔,在整个七星关区乡镇的招商引资工作中也是屈指可数。

但张万登的决定,一开始便遭到了原工程同行老板反对。在一些同行看来,生态农业的成效周期太长,张万登的决定等于是“自己给自己判刑10年”。

其实那时不仅是同行反对他到家乡投资生态农业,老百姓一开始也不理解,妻子更是强烈反对,甚至开出了50万元的游说奖励。“当时张老板的老婆对外讲,只要有村民能成功说服张万登不再投资,她就会立马兑现50万元。但在我看来,即便奖金高达50万,肯定还是说不动。”身为张万登发起的太极古茶合作社成员,赵朝文对张万登另有看法。在他看来,张万登此次回乡,不仅仅为了赚钱,他在广东亲眼看到那里的经济发展,回来是想奋力发展家乡。

其实,搞农业对张万登来说,并非专长,甚至可以说是门外汉。但张万登告诉南都记者,正是在广东打工、带工程团队时学到的“成功经验”,在发展生态鱼塘时帮上了忙。这种“成功经验”,归结起来就是“眼界”和“要干、要学的精神”。在张万登眼中,人最大的弱点,就是看不到自己的缺陷,而缺陷其实可以通过学习来弥补。

“我只有初中文化就跑出去打工了,到后来在高速公路桥梁工程同行中小有名气,靠的正是自学。我最初在佛山五金厂打工时,做的一个锥体模具,就是生日那天跟老板借钱,到书店买了《钣金放样》这本书后,通过自学做成的。而进入高速公路工程领域,也与在五金厂学到的技术不无关系。”张万登如是说。

也是凭着自学的精神,张万登通过翻阅大量书籍,自制烧石灰给池水消毒,以及用山里中草药自制青饲料等系列手法,成功扭转了死鱼现象。

如今的太极村,在村委的配合下,实现了土地的流转。目前总共在太极村和飞轮村种植了400亩葡萄,40个整齐排列的鱼塘已建成,建成的鱼塘已经投入生产。张万登还投资近100万元修建了太极便民桥,投资近300万元治理了太极河的河道,目前工程进度已超30%,投资额超过2000万元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在张万登的带领下,太极村还引入了“生态综合体”的概念,包括了生态养殖、生态种植、生态观光、休闲旅游、资源循环等。从水产品的生产加工到消费,再从消费到生产,每一个环节都在整个“生态综合体”的调节范围之内。

这些投资对于当地村民而言,收益是显而易见的。因为光土地流转,每亩就有不错的收入,生态农业工程建设也为当地村民提供就业机会。而项目建成后,更有望带来直接收益200万元/年,这无疑显著改善太极村的生态环境,带动太极村全村人的就业,并增加农户的直接收入。

当然,对于张万登,何时投资回本仍然是个未知数。不过他也向南都记者直言:“投资收益了,最好。失败了,但只要尽心尽力了,也就无遗憾了。”在他看来,投生态农业,不可能失败,因为这种投资将受益当地几代人。

绿色效应 “毕节样板”:正向演替

保护生态环境就是保护生产力,改善生态环境就是发展生产力。广州和毕节两地都在为保护珠江生态、共赴美好生活而上下求索。

目前,受益于生态环境的“正向演替”,毕节整个地区的生产力在大幅提升,老百姓对生活的满意度大幅提升。

以张万登大力投资的七星关区太极村为例,这样一个要经济没经济、要区位没区位、要优势没优势的小山村,一个以太极八卦图为设计基调的生态农业新经济项目,即将于明年在当地河流冲积的“坝子”上建成,“靠天吃饭”的状态将一去不复返。另外,在太极古茶合作社引进技术后,原本当地只卖10多元一斤的茶叶,改良后普遍已经能卖到400~500元,最贵的甚至可以卖到几千元一斤。

在黔西县古胜村,刚刚生了二胎的卞女士向南都记者直言,以前由于石漠化和路不好,一出门往往是晴天一层灰,雨天一身泥。现在通过“开发扶贫,生态建设”,山好水好风情好,尤其是无线网络入户后,住在古胜村跟城市已没区别。

而在史良清老人所在的洪水镇,一些乡村在生态逐年优化的同时,已经搞起了乡村旅游。南都记者在洪水镇解放村看到,通过危房改造和生态文明建设资金的支持,该村的大部分房屋均已经改为黔西北民居风格,目前该村从事乡村旅游产业链的村民已经占到全村人口的三分之一。

经济发展后,当地的村民还自发组建了全国第一个村级农民摄影协会———黔西县柳岸水乡农民摄影协会。据史开心透露,在协会和贵州师范大学的帮助下,目前摄影课已经纳入到了黔西县中小学地方课程。而为了更好地展现毕节试验区乡村改革面貌,目前该摄影协会除了在贵州省市县及乡村办新农村摄影展外,目前已在准备作品和资金,下一个目标是去北京办展。

当然,对于处于“珠江尾”的广州而言,上游生态环境的改善,不仅意味着珠江发源地的生态有了更好的保障,多了休闲度假的后花园,还意味着原生态农产品有了更加稳定的货源地。

据悉,毕节目前正在集体打造“乌蒙山宝·毕节珍好”的生态农产品品牌,这些自带“流量”的无公害优质农产品,已在通过线上、线下渠道,源源不断销往广州。以太极古茶合作社生产的茶叶为例,这些“珠江头”的优质古茶目前有60%销往了广州芳村南方茶叶市场,而该市场正是中国乃至亚洲最大的茶叶销售中心。

百舸争流浪潮涌,千帆竞发启新程。种种迹象显示,正在迎接“开发扶贫、生态建设”试验区建区30周年的毕节人,通过生态的“正向演替”,借广州对口帮扶毕节的东风,一边与广州努力打造东西部协作扶贫开发“毕节样板”,一边谱写山海相连一家亲、同心共筑美好生活的宏大篇章。(南都记者 马建忠)(原载于南方都市报2018年6月5日GC04-05版)

责任编辑:黄亚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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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 毕节 张万登 生态